(要让他们如愿吗,还是另求生路,坚强的噶尔丹当然不会屈服)如史书所明记大汗先招徕归附,礼谋臣再相土宜,课耕牧在境内修明法令,赏罚有信,又使战备的补给便捷,资源充足,多年的准备之后,整个汗国神采焕发,天空澄澈如洗,连云朵也整洁有序,充沛的力量,如月之十五夜那初升的月光,于是,召唤了勇士中的勇士,集结了骏马中的骏马,旌旗高举,号角低鸣,战士们手持短枪,腰弓矢佩刀,更使铠甲轻便如衣,又让回军教习火器,再以橐驼负重炮,在无垠的蓝天之下,向梦想出发,这一支如史诗所描述的雄狮队伍,果然在转瞬间就掌握了天山南北两路。大军再往西进,攻下了塔什干,费尔干纳,横渡了帕米尔的穆尔加布河,登上了高高的萨雷阔里山,兵锋锐不可挡,直抵黑海边岸,旌旗如云,军心鼓舞,年轻壮盛的队伍簇拥著所向无敌的博硕克图汗,我们的英雄噶尔丹。
正是赤骥奔跑得飞快的时候,正是金剑出鞘最锋利的辰光,谁再能阻挡胸中那澎湃的想望,西进的胜利既已确定,大军遂转向东方转向噶尔丹心中,一处真正的梦土,从北元到明清,是几百年来多少英雄与可汗渴望去恢复的大一统的蒙古本部。
于是东征喀尔喀已见成功,再由克鲁伦河辗转南下经科尔沁,锡林郭勒,直抵乌珠穆沁,那年是公元1690年六月,康熙集大臣于朝,下诏亲征,八月准噶尔骑兵深入乌兰布通,七百里外清廷的京师惊惶震动。夏日,乌兰布通有最肥美的水草,草原妩媚茂密,一直铺向遥远的天边,三百年后,我来凭吊也是八月,正是那几万人一夕阵亡的惨烈时节,自晨至暮,史书上注记,厮杀之声响彻天地,至今,克什克腾旗的父老还向我说起,有时在深夜,草原上还听见战马嘶鸣夹杂著兵刃相交,众人杀伐哭号的声音,是不甘心的亡魂还想转败为胜吗?
不能甘心啊,难道就此坠落到暗黑的深渊,就在这一夜向所有的期待啊,仓惶作别,从乌兰布通一战的几乎全军覆没,到昭莫多之役以后的流离失所,六年之间,康熙步步进逼,截断退路,四向已再无可投奔之处,勇士伤亡殆尽,亲信出走降清,身边只剩下忠诚的阿拉尔拜,纳颜格隆两位将领,和始终不离不弃却已不足百人的兵丁,牛羊早已散失,只能捕兽为食,穹庐毡被也都遭焚毁,众人在旷野中勉强露宿,夜夜星光满天,难以成眠,曾经像 天空一样广阔的胸怀,如今,也像天空一样保持沉默,不理会清廷的殷殷招降,这支骄傲的队伍,始终不发一言,隐身在草原深处。
(隐身在草原深处,无人能知那最后几个月的时光究竟如何漫长,也无人能知可汗的愤怒和悲伤)隔年初春,英雄逝去,在一处名叫阿察阿穆塔台的地方,猎猎朔风,纷纷雨雪,从此,身后的许多传说总是带有恶意,在他人书写的历史里受尽污蔑,独有劫后余生的厄鲁特人,子子孙孙,一代又一代敬谨相传在心中深深刻印著自己的大汗。遥想那汗国的墙垣犹存,在斜阳的光照里犹有余温。
折翼之鹰仍是鹰,苍天高处,仍有不屈的雄心,我今来此虔诚跪拜,遥向准噶尔汗国的博硕克图汗,我们的英雄噶尔丹。旷野无垠,长日将尽,独有历经灾劫的哈剌苏力德傲然矗立,深知自己是抚慰也是见证,是永不容扭曲和磨灭的生命记忆,是的,在我们的信仰里只要他的黑缨战旗恒在英雄就不会离去,是的,在我们的信仰里英雄从未离去,听·····厄鲁特的遗民仍在四野声声呼唤,呼唤啊,我们的,我们的,英雄噶尔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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